判斷迴路:在 AI 時代重新理解工作方法與品質

當 agent 讓一個人完成更多工作,產出的速度可能超過理解與檢驗的速度。我們如何在探索中釐清意圖,也讓自己的判斷有機會被現實修正?

最近重讀溫伯格的《溫伯格的軟體管理學》,讓我重新想起人類學訓練帶給我的觀察習慣:注意人們視為理所當然、沒有說出口的假設。這些假設藏在日常做法裡,影響我們如何理解工作,又如何判斷工作做得好不好。

今天,我們多了一種協作對象:AI agent。本文所說的 agent,是能依照目標,運用工具執行多個步驟、根據結果繼續工作的 AI 系統,例如修改網站、執行測試,再調整程式。它能承接多少工作,仍取決於工具、權限與人的介入。我想借用溫伯格帶給我的提問方式,從今天的協作經驗出發,整理一套觀察工作的框架。第一篇先問:做得出來之後,我們如何知道成果符合需要?

產出變快,判斷跟得上嗎?

在能由 agent 快速產出第一版的工作裡,製作的門檻降低了,理解與檢驗的能力卻未必同步成長。一個人可以很快做出網站,仍需要確認它是否方便使用、資料是否正確,以及之後能否維護。這是本系列想探索的前提:當產出的速度超過理解與檢驗的速度,判斷便成為瓶頸。每個新增的功能,也帶來新的檢驗工作。做得越多,可能累積越多尚未確認的假設。

我自認偏向探索者,喜歡從零開始,把模糊的想法慢慢做成具體的東西。Agent 很適合這種工作節奏:先做一版,看見結果,再發現自己真正想要什麼。但善於探索,能不能同時讓我善於檢驗?這是我需要持續追問自己的事。

判斷迴路:每一輪學到了什麼?

我把一次協作分成五個環節,稱為「判斷迴路」。它用來觀察目標如何形成、工作如何交出去,以及我們憑什麼決定下一步。

環節 需要做的判斷
意圖 這一輪想達成什麼,或釐清什麼未知?
委派 交給 agent 哪些工作,提供哪些脈絡與限制?
產出 它做出了什麼,又自行補上哪些假設?
檢驗 根據什麼證據,判斷結果是否符合需要?
修正 修改成果、補充脈絡、調整目標,還是停止?

意圖不必在開始前就完整。探索的價值,正是讓尚未成形的需求逐漸清楚。但每一輪至少需要知道,自己想藉這次產出確認什麼。修正也可以回到意圖,放棄一個原本很喜歡的方向。例如,「請做一個報名網站」和「先做一版,確認報名者需要提供哪些資料」,都能得到頁面,後者卻讓這一輪有了可以回答的問題。快速產出的價值,在於幫助我們取得新的理解。

功能能動,目的卻可能越來越遠

假設一位行銷人請 agent 製作活動報名網站。第一版很漂亮,她接著加入會員登入、寄信通知和管理後台。每個想法都能迅速實現,畫面也都能操作。她確認了註冊、登入與寄信正常,直到找人試用,才發現對方只想報名一場活動,不理解為什麼要先建立帳號。網站通過了功能檢查,報名流程卻多了一道阻力。

在這個假設情境裡,「完整的報名網站應該有會員功能」始終沒有被檢查。她的注意力放在新增功能能不能動,較少回頭確認它是否有助於報名。這也是個人使用 agent 時可能發生的盲區:我提出想法,agent 依照想法製作,我再依照自己的期待驗收。當同一個假設同時決定了要求與驗收標準,成果符合要求,就容易被當成想法正確的證據。

Agent 可以協助追問與提出反例,但如果我們始終只提供同一套前提,協作仍可能圍繞它打轉。產出的完整感,更可能讓尚待驗證的想法顯得可信。問題不在修改了幾輪,而在每一輪有沒有引入足以改變判斷的資訊。

熟練之後,能否說清楚什麼叫做好?

一個人能完成更多工作,受成果影響的人依然存在。報名者在意步驟是否簡單,活動承辦人在意名單能否使用,維護者在意出錯後能否處理。製作時沒有這些人在場,他們的需要也不會自動消失。因此,檢驗要同時問兩件事:成果是否照要求運作?這些要求是否有助於原本的目的?前者可以透過測試確認,後者往往需要實際使用、回饋與結果。

替 agent 寫工作規範或 skill,也讓我重新思考:一套自己用得很熟的方法,究竟靠什麼把事情做好?親手執行時,我們可能在過程中不斷微調,知道何時省略步驟、何時需要重來,卻沒有把這些判斷說出口。交出去之後,只有操作順序往往不夠;還需要說明成果要滿足誰的需要、哪些條件不能妥協,以及遇到什麼情況應該停下來重新判斷。意圖可以在探索中逐漸清楚,但當我們準備接受成果,就需要足以說明「為什麼這樣算完成」的依據。

我想,這也可能是熟練者遇到的卡關:自己做時知道怎麼調整,要教別人時,卻只能說「這裡感覺不對」。這些感覺可能包含長年累積、尚未整理成語言的辨識能力。嘗試用例子、比較和回饋把它說清楚,也是在檢查既有方法:哪些步驟真正影響結果,哪些只是沿用至今的習慣?難以教學不代表缺乏專業,但能親手做好,與能讓另一個執行者穩定交付,確實是兩種需要分別練習的能力。

把標準寫下來,讓經驗有機會被討論、傳遞與修正;它也可能把自己的偏見固定下來。因此,仍需要真實使用者、運作結果或適當的專業審查,讓原先判斷有機會被推翻。反覆出現、適用範圍清楚的經驗,可以整理成下一次的標準;單次偏好與例外,則保留其情境。連同那些已經寫進規範的判斷,也需要持續接受檢驗。

重思 Agent 協作下的工作心態

如今,當我們試著把工作交給 agent,原本藏在熟練、直覺與默契裡的假設,便有機會浮現:我認定的完整,對誰有用?我習慣的方法,又是在哪些條件下成立?

對偏向探索的我來說,做出第一版始終令人興奮。判斷迴路提醒我,這份興奮還需要容納對自身方法的懷疑。產出的門檻降低後,我們有更多機會重新理解自己的工作,也更需要留意,那些沒有被說出口的前提,是否正隨著產出一起被放大。下一篇會從這裡繼續,討論成果越流暢時,哪些盲區反而更難被察覺。